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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卓杂谈 江湖·宇宙·英雄——江湖的道义世界
 

  他用一支笔,创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江湖。和笔下的风起云涌相比,老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书写过自己。他眼中的自传只有两种,一种全部是谎话,一种是实话实说。笔落了,江湖犹在!

  金庸的侠客世界的精彩、神秘与诡异,让人流连,令人神往。侠客精神、江湖世界,里面有一个历史的背影,好像是一段历史的背面,又好像是一段俗世生活的镜像。

  金庸塑造的武侠江湖,好比Marvel建构的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MCU,漫威宇宙),或DC建构的DC Extended Universe(DCEU,DC拓展宇宙)。前者是脱离庙堂体制,敬天问道,义气为共识、以暴力为手段游走于民间社会的生存状态。后者是以超级英雄为中心的共同的架空世界,并由超级英雄电影所构建的统一世界观。

  每一个男生从小到大,都或多或少在某一个瞬间产生过哪怕是一丝丝的江湖情节。在这个虚无的幻境中,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没有尘世的羁绊,没有官方的阻拦,各行其是,仗剑走江湖,无比快活。究其根本,所谓的江湖世界仅是独立于庙堂体制和民间社会的一种被架空的生存状态,但其生存和发展的构成要素需求与其他社会形态无异,正如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一旦建立较为稳定的政权,就需要模仿庙堂体制来塑造秩序和划分等级。

  江湖世界并非如盘古开天地似地凭空而生,其主体来源于庙堂与民间的各个阶层,其环境也并非与世隔绝的桃源仙境,其价值与规则体现的“忠义”并未完全脱离儒家文化范畴和官方体制设定。江湖世界以盟誓为基本方式的行为原则确立和道德教化约束。

  从汤誓开始,但凡誓词中关于“违约责任“都说得极其严厉,令人惊悚。如《汤誓》说“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赵匡胤的誓约中对后世声称“不遵此训者,吾必不佑之”。梁山上的对天盟誓和刘关张差不多,说是“自今已后,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戳,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直至20世纪,超验的盟誓传统还依然具有一定的政治整合力。转眼快要百年。从超验到世俗,从共和到民主。从允诺到合意,从誓盟到契约。这个过程的艰难,就是从江湖到庙堂的艰难。庄子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种江湖盟誓,其敬天道的神圣性、重承诺的庄严性以及聚义事业的原则性在各头领好汉中的约束作用甚至远远大于具体规范的强制作用。

  这种秩序稳定源于此种方式可以为江湖规则与江湖世界生存提供“合法性”证明——此“合法性”超越国家实定法的要求和意义,转而符合更高层级的“天道”的基本精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心就是江湖”。金庸武侠小说《鹿鼎记》中的韦小宝,从扬州一个小混混,靠着江湖义气最后成为清廷宫中的“红人”,黑白两道通吃,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以暴制暴、替天行道、行侠仗义、杀富济贫等行为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实现公平公正,而法律的制定除了实现公平公正的作用,最想达到的目标还是为了社会的整体秩序。侠义之道,没有名利色彩的江湖义气,行走江湖的目的就是: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传统武侠小说中侠客报的恩仇,不只希望报而且希望“快意恩仇”。也即亲自报恩或手刃仇敌,并自掌方寸正义,不求官府也不问法律,干脆利落,畅快淋漓。在灰暗历史的大势面前,人心茫茫,但还有道的抗争,士的力挽狂澜。那才是艺术的真理,也是人间世的真理。真理一定焕发着理想之光。

  庙堂的司法和法律维护不了公平正义,民众只能依靠暴力来替天行道,这是这个江湖世界最大的悲哀。江湖世界的基本确立,使武侠变成天地间真正的大英雄,不为自己活着,而是为天下苍生和侠义正道而存在。但是,侠的精神在衰落。我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我们失去了某种信心,失去了某种血性、浪漫,失去了真正的艺术追求和对真理的追求。电影人已经不知道如何叙事了,他们不知道人物该向何处去。

  当影视剧也被社会进化论主宰的宫廷剧逻辑浸染之后,武侠也被权力收买,那个替天行道的民间江湖便不存在了。也许有现实主义者说,那本来就不存在,哪里有那样的存在?但之前的武侠小说与武侠影视剧的确给我们塑造了一个理想的江湖世界和武侠形象。

  江湖文化成为中国传统社会文化的必然组成部分,而江湖聚义也为后世江湖世界与江湖规则提供了样板崇拜。现代性的扩张与国家法制的完全渗入使得江湖世界不再有生存的条件和价值。但是,市民社会依然存在并发挥着助推国家与社会发展的重要作用,尽管现代文明下的江湖因素稀薄存在于市民社会之中,却仍影响现实生活安排与秩序建构。

  伟大的艺术也揭露阴谋、书写无常、描绘暴力,但其落脚点在于理想主义,给人生活的信仰与希望。那么,我们需要一场理想主义的重启,抵抗荒凉的日常,并以此重新张扬武侠精神的道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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